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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进步使通货膨胀统计数据无法可靠地指导经济【专题报道《世界经济》系列之一】

亚马逊已经习惯于应付各种指控了:有说它扼杀了实体零售业务的,有说它虐待仓库工人的,也有说它滥用了自己具支配地位的在线销售平台的。所以有人将低通胀也归咎于它也许就不足为奇了。2017年,时任美联储主席的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提出质疑:即使全球需求增长,激烈的在线竞争是否阻止了商品生产商提高价格。哈佛商学院的阿尔贝托·卡瓦洛(Alberto Cavallo)发现,亚马逊的价格比八家大型零售商的价格低6%,比这些零售商的网站的价格低5%。互联网总体上绝不是寻找通货膨胀的好地方:在美国,自2012年左右以来,在线价格一直在相当稳定地下降,比千年之交时还要低。

然而,这种所谓的“亚马逊效应”并不应该算是什么新鲜事。低通胀之风席卷美国零售业已经几十年了。在1990和2000年代,沃尔玛和塔吉特(Target)等大型零售商优化供应链,狠狠地降低了商品价格。来自中国和其他新兴市场经济体的廉价进口商品挤压了美国国内的生产商。2008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低薪国家在美国每多占1%的市场份额,生产者价格就下跌3.1%。20年来,不包括食品和能源在内的美国消费品价格几乎没有任何累积性上涨。在金融危机之前,在服务业通胀的支撑下,通货膨胀总体上表现正常。如今,商品和服务的通胀都很低(见图)。在线零售的兴起并不能轻易解释这一更广泛的转变。

尽管如此,技术进步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引发通胀放缓的力量。从根本上讲,它让经济体利用有限的资源生产出更多的产品。如果总需求没有跟上,价格就会下跌——或至少不会以那么快的速度上涨。除在硅谷以外,由于生产率增长强劲而使得通胀一直保持低位的想法放在哪里似乎都很可笑,因为经济统计数据已经表明全球生产率增长放缓。不过,有一种论点是,由于统计学家未能捕捉到某些技术进步,使得生产率看起来低于实际,而通胀则高于实际。

这种基本的担忧是长期存在的。由于统计人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注意到消费者开始购买新产品,他们就错过了产品在生命周期早期的价格骤降。新产品到底比以前好了多少也很难衡量。在当今的经济中,统计中错漏的价值来自于智能手机、社交媒体和在线流媒体。高盛的经济学家斯宾塞·希尔(Spencer Hill)最近计算出,2010年代测得的个人电子、通信和媒体消费增长低于过去五个十年中的任何一个。尽管有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在1990年,要花上3000美元才能复制现代电话的基本功能,而且还得使用非常笨重的设备。按实值计算,这一类别的消费量肯定在飙升。统计肯定漏掉了什么东西。

统计人员一直在与这个问题作斗争。但前政府高级官员布伦特·穆尔森(Brent Moulson)回顾了2018年美国通胀指数后认为,美联储的目标通胀指数仍然向上偏差了将近0.5个百分点,主要是因为新产品和质量变化。转向在线销售可能会让新产品造成的偏差愈发严重。斯坦福大学的奥斯坦·古尔斯比(Austan Goolsbee)和彼得·克莱诺(Peter Klenow)的论文发现,在信息技术公司Adobe Analytics提供的数据库中,即使不包括品味易变的服装,在线销售中有44%是上一年不存在的商品。更迭率如此之高,官方统计人员监控的一篮子商品很快就会过时。对于某些类别的商品,古尔斯比和克莱诺已经帮助Adobe Analytics构建了自己的“数字价格指数”,该指数显示的通胀率远低于官方指标。例如,他们发现家具和床上用品的在线价格在2014年1月至2019年6月期间下跌了近12%,而官方消费物价指数仅下跌了2.1%。

比价格下跌更大的问题是价格从一开始就是零。如今,大多数消费者的口袋里都揣着设备,可以用来在世界任何地方进行视频通话,访问任何主题的信息并即时翻译语言,而所有这些都是免费的。人们常把免费服务的激增作为怀疑GDP准确性的一个原因。但这对通货膨胀来说也是个大问题。首先,免费服务有时会取代以前付费的服务,大大加剧了新产品偏差。第二,如果消费者从免费的东西中获得更多的幸福感,通胀就不再是衡量生活成本或收入购买力的良好标准。

免费的价值

衡量一件东西的价格和衡量它对消费者的价值是两码事。麻省理工学院的埃里克·布林约夫森(Erik Brynjolffson)和两位论文合著者开展的实验尝试做第二件事。他们询问了3000名在线参与者,要付给他们多少钱才愿意放弃使用Facebook一个月,并向其中一些随机选择的参与者提出使用Facebook“向好友显示最近登录时间”的功能来执行协议。回复的中位数为42美元,而约五分之一的用户报价接近1000美元。在另一个实验中,他们与荷兰一所大学的参与者达成了类似的协议,通过让用户更改密码(相当于将其帐户锁定)或接受对其电子设备的监控来执行合同。参与者报价放弃一个月地图服务的中位数约为59欧元(64美元),放弃使用WhatsApp的报价为536欧元。布林约夫森和同事在另一篇论文中问消费者,放弃一年的免费在线搜索引擎需要支付他们多少钱:中位数报价超过17,500美元。

这些数字可能会误导。人们永远都会担心用不上时下主流的通信技术会让自己与社会隔离,无论这种技术是电话、短信还是抖音。通胀和GDP从来都不是为了衡量消费者福利的。一些免费服务正在取代之前从未计入GDP的活动,例如非正式的相亲配对服务。依赖广告的免费服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广播和电视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相对于经济总量来说,广告的规模很小。旧金山联储的约翰·费纳尔德(John Fernald)认为,现代技术给消费者带来的许多好处“在概念上是非市场化的”。

然而,市场化服务与非市场化服务之间的界限也很模糊。“推定租金”,即房主租用与自己的房屋相当的物业时必须支付的钱,已被计入通胀和GDP中,尽管它不代表任何市场交易。联储的戴维·伯恩(David Byrne)和商业团体世界大型企业研究会(Conference Board)的卡罗尔·克拉多(Carol Corrado)在最近发表的另一篇论文中提出,应将智能手机、宽带连接和网飞(Netflix)订阅视为随时间流逝能获得可变股息的投资,股息则取决于使用强度。借助在数据使用和使用时间调查中发现的趋势,伯恩和克拉多构建了按质量调整后的数字访问服务价格指数,显示价格在2007年至2017年之间下降了21%。相比之下,官方发布的互联网访问价格指数显示同期价格上涨了4.5%。

从某一个角度来说,通胀甚至可能比报道数字还要低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生活水平的增长被低估了。但这对于通胀已经低于目标的央行行长们来说是个麻烦。此外,给通胀设定目标,其根本理由就是这个数字能够有意义地体现公众和企业的经济活动。而经济活动转移进价格概念靠不住的领域越多,这种关联性就越弱。经济学家对价格形成机制的理解出了问题还有另一个原因:全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