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与机器

思想实验

脑机接口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中的东西。在喧嚣的炒作中,安德鲁·帕尔默帮我们厘清现实状况

在日内瓦韦斯(Wyss)生物和神经工程中心那闪闪发光的大楼中,一名实验室技术人员从培养箱中取出一块多孔板。每个孔中都有小小一块来源于人类干细胞的脑组织放在一个电极阵列上。一块屏幕上显示着电极拾取的信息:神经元放电的特征峰谷波形。

看到这些脱离身体的组织会发射信号让人感到有些怪异。神经元的放电是构建智力的基本材料。这些“动作电位”汇集和组合起来,就可拾取每一个记忆,支配每一个动作,组织每一个想法。在你读这句话的时候,你整个大脑中的神经元就在不停地放电:理解页面上的字母形状,把这些形状变成音素,把音素组成单词,再赋予这些单词意义。

这曲“信号交响乐”的复杂程度令人晕眩。成年人脑中有多达850亿个神经元,而一个典型的神经元细胞会连接到10000个同类细胞。描绘这些连接的工作还处于初期阶段。但是随着大脑秘密的逐步揭示,人们已经创造出非凡的可能性:解码神经活动并用这些密码控制外部设备。

要建立这样的沟通渠道,就需要一个脑机接口(BCI)。人们已经在使用这种东西了。自2004年以来,已有13位瘫痪者被植入了一个名为BrainGate的系统,它是由布朗大学首先开发的(还有少数其他人也植入了类似的设备)。一组被称为犹他(Utah)阵列的小电极被植入到运动皮层,即大脑中管理运动的部分。如果有人想动动他的手和手臂,这些电极会检测到放电的神经元。信号通过穿出颅骨的电线传送到解码器,再转换成各种输出,如移动光标或控制肢体。

该系统让一名中风瘫痪的妇女在没有看护者帮助的情况下用机器人手臂喝到了第一口咖啡。还有一位瘫痪者能以每分钟八个字的速度打字。它甚至让本已无用的肢体再次活动起来。由凯斯西储大学的鲍勃·基尔希(Bob Kirsch)领导的一项研究今年在《柳叶刀》上发表了论文,为在一次骑车事故中瘫痪的威廉·科切瓦(William Kochevar)人为部署了BrainGate,以刺激他手臂上的肌肉。结果八年来他第一次能够自己吃饭了。

大脑和机器之间的互动还以其他方式改变了人们的生活。2014年,在巴西举行的世界杯足球赛开幕式上,一名截瘫男子用思维控制机器人外骨骼来踢球。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图宾根大学的乌吉瓦·乔杜里(Ujwal Chaudhary)和四位合著者使用一种可将红外光束照进大脑的“近红外光谱”(fNIRS)技术,向四名因卢·贾里格症(Lou Gehrig's disease,又称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渐冻症)而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闭锁综合症患者提出是非问题,患者的思维反应表现为可辨认的血氧模式。

神经活动可以被刺激,也可以被记录。人工耳蜗将声音转换为电信号并将其送入大脑。深度脑刺激通过植入电极传送电脉冲来帮助控制帕金森病,该技术也被用于治疗其他运动障碍和精神疾病。硅谷的NeuroPace公司监测大脑活动来判断癫痫即将发作的迹象,并通过电刺激来阻止它们。

我们很容易想象出脑机接口可以如何应用于其他感官的输入和输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人员解析了聆听对话时大脑颞叶的电活动;这些模式可以用来推测听到的单词。当人们想象听到某些单词时,大脑也会产生类似的信号,这可能为患有失语症(无法理解或产生言语)的人开启语音处理设备的大门。

这所大学的另一些研究人员利用大脑中的血氧变化来模糊地重建人们正在观看的电影片段。想想看,要是有一种设备能够反向工作,刺激盲人的视觉皮层,就可将图像投射到他们的头脑中。

不过,如果BCI有巨大的可能性,那么问题也同样巨大。最前沿的科学研究正在动物身上进行。霍华德·休斯研究所、艾伦研究所和伦敦大学学院的研究人员开发出了一种称为神经像素(Neuropixel)的微小硅探针,用于监测小鼠和大鼠多个脑区中细胞层面的活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科学家已经造出了一个BCI,可以从先前的神经活动中预测斑马雀将会唱什么歌。加州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已经揭示了猕猴视觉皮层中的细胞如何编码人脸从肤色到眼间距的50个不同特征。这使得他们能够根据检测到的大脑信号,以让人惊恐的准确度预测猴子看到的面部外观。但是由于监管方面的原因,加上人类大脑更大、更复杂,要在人脑上进行科学研究更为困难。

即使实验室中的人类BCI获得突破,它们也很难转化为临床实践。早在2005年,《连线》(Wired)杂志就首先兴奋地报道了当时新推出的BrainGate系统。一家名为Cyberkinetics的公司初步试图将这项技术商业化,却遭到惨败。NeuroPace花费了整整20年来开发技术并与监管审批部门谈判,它预计今年只有500人将植入它的电极。

目前的BCI技术通常需要专家来操作。BrainGate的关键人物之一,布朗大学的神经学家李·霍赫贝格(Leigh Hochberg)教授说:“如果你必须让一个神经工程学硕士站在患者旁边,那它的用处就不大了。”只要是电线穿过头骨和头皮的地方就有感染的风险。植入物也可能在脑内轻微移动,这可能会伤害它正在记录的细胞;大脑对异物的免疫反应会在电极周围产生瘢痕,让它们的效果变差。

而且,现有的植入物只记录了大脑信号中很小的一部分。例如,BrainGate财团使用的犹他阵列也许仅仅拾取了几百个神经元放电的信号,而神经元总计有850亿个。在201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西北大学的伊恩·史蒂文森(Ian Stevenson)和康拉德·科尔丁(Konrad Kording)提出,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能一次被同时记录的神经元数量每七年翻一番(见图表)。这与摩尔定律也就是计算能力每两年翻一番相差甚远。

事实上,日内瓦的韦斯中心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将神经技术从实验室带入临床实践非常困难。该中心负责人约翰·多诺霍(John Donoghue)是BrainGate系统的另一位先驱。他说中心是为了帮助有希望的想法跨越若干“死亡谷”而建立的。一个是财务问题——漫长的投资回报期与深奥前沿科技的结合吓退了大多数投资者。另一个问题是,设计更好的界面需要多学科的专业知识,还要有管理技能来保证复杂的项目不会偏离正轨。再者是神经科学本身的现状。多诺霍说:“归根结底是要理解大脑是如何工作的,而我们根本就不知道。” 

我、我自己和人工智能

杰出的成就,停滞的进展——这个奇怪的组合如今又添上了一个成分:硅谷。2016年10月,通过出售其支付公司Braintree大赚一笔的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宣布向Kernel公司投资一亿美元。他创立这家公司是为了“读写神经编码”。约翰逊认为,人工智能(AI)的兴起将要求人类的能力同步升级。他说:“我很难想象到了2050年,我们还没有出手改进自己。”他想象着能够随心所欲地获得新技能,或与其他人心灵感应。去年2月,Kernel又吞并了从麻省理工学院剥离出来,从事神经接口工作的肯德尔研究系统公司(Kendall Research Systems)。

认为BCI能让人类与AI共存而不是被其征服的不止Kernel一家。2016年,SpaceX和特斯拉的老板伊隆·马斯克创立了一家名为Neuralink的新公司,也试图创造新形式的植入体。他集结了一批星光闪耀的联合创始人,并设定了2021年将BCI投入残疾人临床使用的目标。根据马斯克的估算,开发面向非残疾人的设备还需要大概八到十年时间。

Neuralink并没有说它到底在做什么,但是网站“等待,但为什么”(Wait But Why)上的一篇长文章描述了马斯克的想法。在这篇文章中,他说人类如果不想看着AI绝尘而去,就必须能够实现彼此之间、以及人机之间更快速的沟通。文章中提出了一些非凡的可能性:能够立即从云端获取和吸收知识,或者将一个人视网膜上的图像直接输入另一个人的视觉皮层;创造从红外视力到高频听力的全新感知能力;最终,让人类与人工智能融合起来。

到了今年4月份,轮到Facebook来震撼世人了:它公布了创造“静默语音”界面的计划,让人们可以直接利用大脑来每分钟输入100个单词。有60多名Facebook内部和外部的研究人员正在开发这个项目。另有一家创业公司Openwater也在开发非侵入式神经影像系统。其创始人玛丽·卢·杰普森(Mary Lou Jepsen)表示,她的技术最终将能够读取人们的思想。

许多BCI专家对于硅谷的这些梦想家都有些不以为然。他们说神经科学还远未成熟。高效的BCI需要许多学科的参与:材料科学、神经科学、机器学习、工程、设计等。临床试验和监管审批也没有捷径。

在这一切声音中,怀疑论者是对的。许多公开宣扬的抱负看起来都有些想入非非。尽管如此,现在是BCI的关键时刻。大量的钱涌入这一领域,研究人员也在尝试多种方法。马斯克尤其擅长将宏大的愿望(殖民火星)与实际的成功(通过SpaceX回收和再次发射火箭)结合起来。

让我把话说清楚——“黑客帝国”并非近在眼前。但BCI可能即将出现飞跃。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更好的方式来与大脑连接。